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他慌了一瞬,顾不上肋骨的绞痛,身体微微前倾,刚想开口补救些什么:“沈……”
“怎么?”
周烈那粗旷的嗓门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,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,
“二位听口音都是南方人。莫非……以前认识?”
苏晏舟喉结滚动了一下,刚想借坡下驴,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拉近关系。
“不认识。”
清冷干脆的声音,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停顿。
沈清宁眼皮都没抬,侧脸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瓷白色:“没见过。不熟。”
这三个词,像三把带着倒刺的钢刀,极其精准地攮进了苏晏舟的心窝,还在里面用力搅了搅。
苏晏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死在喉咙里。
一口气没倒上来,牵扯到断裂的胸骨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他猛地偏过头,用握成拳的手死死抵住嘴唇,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。
“嗯……”
他咬着牙,盯着沈清宁无动于衷的侧脸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像是在咀嚼玻璃渣,
“沈姑娘说得对。确实,‘不熟’。”
周烈是个典型的北方直肠子,压根没听出这两个字里快要溢出来的咬牙切齿和幽怨。
他见这位“谢先生”咳得连金丝眼镜都起了一层白雾,只当他是肺痨子犯了,体贴地往旁边挪了挪,把中间的位置让得更宽敞些。
然后,这位二十八岁依然单身的铁血副官,开始了他漫长且要命的直球出击。
“沈姑娘刚才在村子里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本事,周某真是开了眼了。不知姑娘在哪座仙山修行?”
周烈搓了搓粗糙的双手,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和讨好。
沈清宁没接话,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但这并不妨碍周烈自我发挥。
“其实奉天这地方,风水极好!
四面环山,有龙脉之气。
周某虽然是个粗人,不懂你们道门的规矩,但在城里也置办了几处还算雅致的空宅院。
若是姑娘不嫌弃,到了奉天,可有荣幸请姑娘去住?
院子里还栽了两棵百年老梅树,冬天一落雪,看着敞亮!”
右边角落里。
苏晏舟的呼吸粗重了一分。
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,骨节一寸寸泛白。
上好的羊绒大衣料子,被他生生抓出了深刻的褶皱。
周烈毫无察觉,越说越来劲,甚至开始红着脸交底:
“对了,还没给姑娘正式交待。周某今年二十有八,在这奉军里算是干到了副师级的待遇。
爹娘去得早,家里没个长辈管束。
周某是个军人,平时带兵严,不抽大烟,不去窑子,连酒都极少喝……”
这是一段堪称查户口式的标准相亲发言。
“咯~~~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、骨骼相互碾压的脆响,在右边响起。
苏晏舟的左手大拇指,已经硬生生嵌进了食指的指腹里。
痛觉被强行用来压制心头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戾气。
疯了。
这头不知死活的北方蠢熊,居然敢当着他的面,挖他苏晏舟的墙角?!
苏晏舟死死盯着周烈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,镜片后的伪装几乎要裂开一条缝,似乎要漏出他的本来面目。
暗恋者的嫉妒,往往比正牌男友来得更加凶猛且见不得光。
他连吃醋的名分都没有!
如果不是因为这蠢熊现在对沈清宁有用,他包管下一秒,就会有千丝绞悄无声息地切断这头熊的颈动脉。
“周副官,”
苏晏舟终于没忍住。
他用洁白的帕子掩着唇,镜片泛着幽冷的光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。
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凉意。
“你身居要职,管着奉军上下几万人的军务。怎么这嘴……跟胡同口保媒拉纤的媒婆一样聒噪?查户口呢,还是相亲呢?”
这话一出,车厢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古怪。
周烈愣了一下,眉头皱起。
他本就对这些咬文嚼字的南方酸秀才没什么好感,听不懂对方的嘲讽,当即一拍大腿,粗声回呛:
“谢先生这话就不讲理了!
周某和沈姑娘投缘,多聊两句交个底怎么了?
我们北方汉子就是直来直去,不像你们南方文人,喜欢肚子里拐弯抹角。
我要是相中……咳,我要是想交朋友,自然得把家底亮出来!
谢先生要是嫌吵,大可以去前面坐驾驶室!”
苏晏舟被这直肠子的蠢熊狠狠噎了一下。
他刚想继续用“苏公馆特使”的身份压一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副官。
“我觉得周副官说得挺好。”
一直闭目不语的沈清宁,突然开口了。
她不仅没发火,反而破天荒地转过头,对着周烈展颜一笑。
那一笑,犹如冬日里冰雪初融,原本清冷不可方物的面容瞬间鲜活起来,连昏暗的车厢都跟着亮了三分。
“周副官年轻有为,洁身自好,有话直说。在这虚伪的乱世里,确实难得。”
沈清宁的声音清脆悦耳,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快。
她说话的时候,余光轻飘飘地掠过右侧的苏晏舟。
“那宅院的事,倒也可以考虑。就当是在奉天交个朋友。总比那些满嘴谎言、连名字和脸都不敢示人的伪君子强得多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苏晏舟脑子里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彻底断了。
嫉妒,像成千上万只食人蚁,顺着他断裂的骨缝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以为自己能忍。
可现在,看着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,看着她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肯定另一个男人,
苏晏舟感觉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放进油锅里反复煎炸!
凭什么?
这头粗鄙的蠢熊不过说了几句不要脸的奉承话,她就能笑得这么好看?!
苏晏舟的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看着着沈清宁微微上扬的嘴角,莫名的感到气氛!
他多想冲过去把那张碍眼的笑脸藏起来,想把周烈的舌头拔了,
可是,沈清宁根本不看他。
她用一种绝对的精神凌迟,将这位不可一世、偏执的苏三爷死死踩在脚下。
她就是故意的。
骗了她,还想披个新马甲全身而退装好人?
门都没有。今天不把他那点陈年老醋熬干,她就不叫沈清宁。
就在这车厢里,一个狂献殷勤、一个故意迎合、一个快要呕血气绝。
这诡异而紧绷的喜剧修罗场氛围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时。
“砰!!!”
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。不是枪声。
而是左前轮发出一声如同布帛被蛮力撕裂的爆响!
紧接着,整个卡车失去平衡,向着左前方的黑暗疯狂倾斜。
“小心!”
周烈脸色骤变。
他来不及去抓扶手,整个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被猛地甩向了车厢前壁。
车外,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司机绝望的惊呼,沉重的军用卡车冲破了土路的边缘,撞在了粗壮的树上!
黑暗中,沈清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向一侧。
可还没等她撞上冰冷的铁皮,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无视了所有的惯性和颠簸,极其霸道拉住了她。
耳边,传来男人因为胸骨的痛苦闷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