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“五百万。”
这三个字,由范克里夫操着生硬的中文平静吐出。
像是一截突然崩断的重型钢缆,狠狠抽在整个龙门拍卖行的大厅里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大厅里几百号人,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集体抽干了周围的空气。
没有窃窃私语,没有交头接耳,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停滞了。
二楼栏杆旁,一个胖富商手里端着的西洋骨瓷茶杯偏了一下。
滚烫的红茶浇在手背上,烫出刺眼的红印,他却像被冻僵了一样,连痛呼都没发出,只有眼珠子死死瞪着一楼最前排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。
五百万现大洋!
在这个军阀割据、物价一天一个样的年头,这笔钱足够买下法租界整整半条霞飞路,足够武装起三个满编的德械步兵师!
皮埃尔站在台上,那双见惯了金山银山的蓝眼睛也僵住了。
他握着拍卖木槌的手在半空中悬了整整三秒,才极其缓慢地咽下一口唾沫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,大厅像被扔进了一颗高爆手雷,轰然炸开。
“五百万?!这洋鬼子疯了吗!”
“买下半个法租界都够了!他花这么多钱买一块死人的陪葬品?”
“你懂个屁!!”有人隐晦地指了指穹顶之上那个漆黑的包厢,“拿五百万砸苏鹤元,这是要活活逼死苏家啊!”
窃窃私语汇聚成沸腾的声浪,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钢针,密密麻麻地扎向上方的天字号包厢。
包厢内。
“吧嗒。”
苏鹤元嘴里紧紧咬着的那根昂贵古巴雪茄,直挺挺地掉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火星烧焦了羊绒,腾起一股刺鼻的青烟。
他毫无察觉。
五百万!加上龙门拍卖行那笔抽骨吸髓的百分之十佣金,就是整整五百五十万!
这个数字,一脚踩碎了苏鹤元所有的理智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!”
苏鹤元猛地扑到阳台的雕花木栏杆前,双手死死抓着栏杆边缘。
十根手指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,木头上的倒刺扎破了他的掌心,鲜血顺着木纹一点点渗出来。
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红血丝占据,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、退无可退的孤狼,死盯楼下的范克里夫。
“皮埃尔!”
苏鹤元嘶哑的怒吼声撕裂了全场的喧闹,
“龙门的规矩!叫价超过三百万,必须当场验资!一个倒腾钻石的洋商,我不信他能在上海滩一口气调动五百万现大洋!他在诈我!我要验资!”
全场瞬间安静,几百双看戏的眼睛齐刷刷投向拍卖台。
看客们精神大振。
"是啊!应该先验验资嘛!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?"
另一些人则幸灾乐祸:
"这下可有好戏瞧咯!苏二爷怕是真的急红了眼吧,不到黄河心不死啊!"
皮埃尔站在台上,面色不变。
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至尊包厢,见那单面玻璃后没有任何指示,便整理了一下白手套,走到范克里夫面前,微微欠身。
“范克里夫先生,按照规矩,请您配合验资。”
范克里夫极其优雅地站起身,理了理燕尾服的领口。
他没有反驳,甚至没有看楼上发疯的苏鹤元一眼,只是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,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个印着火漆印章的黑色牛皮信封,递给皮埃尔。
皮埃尔抽出信封里的文件。
仅仅扫了一眼,皮埃尔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大厅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份文件高高举起,声音通过黄铜扩音喇叭传遍每一个角落:
“瑞士银行,最高级别无记名本票。面额……一千万大洋。随时可无条件兑付。”
皮埃尔转过身,看向二楼栏杆处摇摇欲坠的苏鹤元,语气冷硬得像一块铁板:“苏先生,验资通过。范克里夫先生的资金,完全真实有效。”
“一千万!”
大厅里爆发出不可遏制的倒吸凉气声。
“听见没?一千万底气!人家根本没把五百万当回事!”
“苏家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。苏二爷就算把底裤当了,也拼不过瑞士银行的本票啊。”
“别挣扎了,认栽吧。在绝对的真金白银面前,什么上海滩枭雄,算个屁。”
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声,化作实质的巴掌,噼里啪啦地扇在苏鹤元的脸上,将他作为上位者的尊严按在地上疯狂摩擦。
苏鹤元身形猛地晃了晃,向后踉跄了半步。
加?
再加哪怕一万大洋,他就得动用苏家最后用来保命的底子。一旦资金链断裂,他在上海滩的上万个仇家,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瞬间扑过来,把他和整个苏家生吞活剥。
不加?
他找这座西郊古墓这么多年!为了这滴能让人重获新生的绿血,他毒死了亲哥哥,把亲侄子当狗一样养在后院,每天夜里做梦都在渴望那长生不死的权力。现在,东西就在楼下那张黑檀木桌子上,距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的垂直距离。
就这么放弃?!
苏鹤元猛地转头,像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看向沙发上的灰袍老者。
“先生!”
苏鹤元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喉结剧烈滚动,“这洋人有古怪!他背后绝对是苏三爷在搞鬼!本票不够了,您再透个底……”
沙发上。
老者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,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毒蛇般的审视。
他干枯的手指不急不缓地拨弄着那串泛黄的骨头念珠,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在压抑的包厢里回荡。
老者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苏鹤元。
他拿出那三百万,不仅仅是买玉,更是买一条敢咬人的恶犬。
如果苏鹤元在这个节骨眼上连破釜沉舟的胆量都没有,那这枚棋子,今晚就可以直接废了。
“苏老板。”
老者打断了他。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像一具躺在棺材里发声的干尸,“老朽只管出底牌,不管赌局。”
老者瞥了一眼苏鹤元还在滴血的掌心,干瘪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轻蔑的弧度。
“加与不加,那是你苏家的家事。我只看结果。”
老者身后的那个高大斗篷人,安静地伫立在阴影里,连一丝衣角的晃动都没有。
指望不上。
这老怪物根本不在乎他苏鹤元会不会倾家荡产,他只在乎那块玉能不能到手!
苏鹤元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的冷汗顺着刀削般的脸颊,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。
楼下。
皮埃尔重新走回拍卖台,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紧了木槌,高高举起。
“五百万大洋,第一次!”
皮埃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,仿佛一道催命的丧钟。
范克里夫坐在第一排,极其优雅地抬起手,理了理燕尾服的领口。
他微微抬起下巴,蓝眼睛里透着完成了神圣使命的骄傲。他扣好西装纽扣,准备在落锤的那一刻,起身向全场致意。
“五百万大洋,第二次!”
皮埃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,木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残影。
穹顶之上。
至尊悬浮包厢。
光线幽暗。单面透视玻璃前,苏晏舟安静地站着。
面具下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定在二楼天字号包厢那个僵硬的身影上。
他修长、骨节分明的右手抬起,食指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他在读秒。
验资这一步,早就在他的算计之中,那一千万的瑞士银行本票,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咬钩啊,二叔。”
苏晏舟薄唇微启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带着将猎物按在砧板上开膛破肚的绝对冷酷。
楼下大厅,皮埃尔的手腕猛地向下发力,木槌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,直奔定音板而去。
“五百万大洋,第——”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,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炸开!
不是敲锤的声音!
二楼天字号包厢的落地玻璃,被一脚轰然踹碎!
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同倾盆暴雨般,折射着大厅刺目的水晶灯光,洋洋洒洒地向一楼砸落。
前排看戏的名流们吓得抱头鼠窜,女人们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拍卖行的死寂。
漫天飞舞的玻璃雨中。
苏鹤元双手死死扒着残破的窗框,手掌被锋利的玻璃碴割得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手腕滴答滴答地往下砸。
他双眼赤红,额头青筋暴突如虬龙,彻底撕碎了平日里儒雅枭雄的伪装。
“等等!!!”
木槌。
死死地停在了距离定音板不到半厘米的半空中。
皮埃尔仰起头,看着那个满手是血、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苏鹤元。
整个龙门拍卖行,在这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吼中,彻底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摆。
至尊包厢里。
贴在玻璃上的那根修长食指,极其缓慢地,收了回来。
面具下,苏晏舟那张冷厉的薄唇,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、残忍至极的弧度。
网,收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