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夜深了。
两个孩子都睡了。小男孩的睡相不好,四仰八叉地占了半张床,小女儿蜷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小小的虾米。姜雪宁把他们安顿好,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,发现谢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月光如水,洒了他一身。
他没有披外袍,只穿着白日那件素白的中衣,坐在石桌旁,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瘦,肩背的线条如竹如松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。
姜雪宁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,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。
“不冷吗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谢危说。
姜雪宁绕到他身前,在他对面坐下。月光照在他们之间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又多了几缕白发,看着他的眼下淡淡的青色,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的骨节。
“你又没睡好。”她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谢危垂下眼,没有否认。
姜雪宁伸出手,将他手里的茶杯取走,放在一旁。然后她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贴掌心,温热贴温热。
“先生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从前在学堂里讲过的一个故事吗?说一个人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,梦里有他想要的一切。他醒来之后发现现实太苦,就拼命想要回到那个梦里去。后来他真的回去了,就再也没有醒过来。”
谢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你讲这个故事的时候,”姜雪宁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学生们都觉得那个人很可怜。”
可你却说他不可怜。
谢危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手却在颤抖。
“因为那个梦足够好。”姜雪宁说,“好到他愿意用一生去换。这不是可怜,这是……圆满。”
谢危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不曾说过这个故事。
他想起来了,这一世,她也不曾叫过他先生。
他的头突然跟炸开了一样,里面有东西在撕扯,终于像裂开了一道缝隙的堤坝,很多碎片涌了进来。
眼前姜雪宁握紧了他的手,目光关切:“先生,你怎么了?”
另一处又传来姜雪宁的声音:“谢危,你快醒醒......谢危,谢危......”
眼前的姜雪宁变的模糊,两个孩子的影子也渐渐模糊,姜雪宁清丽的呼喊声却越来越清晰。
“不要,不要走......”他伸手胡乱抓着,抓住了姜雪宁的衣角。
她看着身边醋意大发的燕临,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:
“我不走,我们都在这里等你醒来。”
谢危的眼眶终于没能再撑住,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,无声地落在月光里。
他,醒了。
身边除了姜雪宁外还站了很多人,燕牧、燕临、刀琴、剑书、吕显......还有个婴儿躺着。
他想起来,那是小皇帝,他们选的。
“宁......宁二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只伸手想去摸她的脸,却发现她看他的美艳里没有了梦里的温柔。
是啦,她从不会温柔地看着他,也不会温言细语,他们之间只有上京结伴的情谊,她已是他人妻。
姜雪宁也眼疾手快,一把拉过燕临,让他握住他的手:“谢大人醒过来便好,大家都急坏了。”
可不是,御医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牒,今夜若是醒不过来,他便永远都醒不过来了,所以他床前来的人才这么的齐整。
他闭上眼恢复以往的清冷。
那些美好果然是假的,居然只是个梦,要是不醒就好了。
他尝试着继续睡去,可是身边吵吵嚷嚷,御医也是在他身上摸摸索索好像在扎针还是检查,他睡不着了。
那个梦可真美啊,梦里有他珍爱的一切,让他一想到嘴角就不住地上扬。
御医检查后说他醒过来了便无大碍,只要好好调理就行。
众人都松了一口气,燕牧又交代了几句,众人便都散了。
屋内只剩姜雪宁和燕临,没过一会儿,燕临也出去了,屋内就剩他们俩。
一个躺在床榻,眼神空洞,嘴角却扬着,另一个就站在床边这么打量着他。
月光穿过窗棂,落在谢危的脸上,落在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上,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。那白发在月光里几乎透明,像霜,像雪,像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冬天。
而他在梦里,正是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