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宁安前世梦 > 第 463 章 十八前夜

我的书架

第 463 章 十八前夜

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
十八前夜。

整座府邸张灯结彩,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,灯笼悬满了回廊,映得满院通红,像嫁衣铺了一地。丫鬟仆妇们忙了一整天,此刻终于歇下了,可那满院的红在夜色里静静地烧着,烧得人心也跟着不得安宁。

姜雪宁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着。

她的嫁衣挂在屏风上,大红的缎面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,金线绣的鸳鸯戏水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衣料上游出来。明日卯时就要起身梳妆,她本该养足精神,可一闭上眼,脑子里就全是明日的场景——花轿、锣鼓、拜堂、合卺……还有燕临。

从前世到今生,他们的羁绊太深,终于也是有了好的结果。

燕临这个傻子,应该也与她一般辗转反侧吧?他拜堂的时候会不会紧张得同手同脚?他掀盖头的时候手会不会抖?他......

姜雪宁想着想着脸也红了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
睡不着。

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蹬开,又拉回来,折腾了不知多久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
她倏地坐起身来,攥紧了被角。

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将窗棂的影子映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那格窗纸上,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移过来,轮廓分明——是人的影子。有人站在窗外。

姜雪宁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又快了起来,砰砰砰地撞着胸腔。

这个时辰,这个身形……她咬了咬唇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明日就要成亲了,这人竟还翻墙,像什么话?可心里那点甜意压过了恼意,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些,低低地朝窗外道:

“明日便大婚了,你还来做什么?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……”

窗外的人没有应声。

那影子静静地立在窗外,一动不动的,像一株沉默的树。夜风拂过,吹动他的衣袂,那影子便跟着轻轻晃了晃。

姜雪宁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答话,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燕临不是这样的——他若来了,定会笑嘻嘻地叩窗,低声喊她“宁宁”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,像只摇尾巴的犬。他不会这样安静,这样沉默,这样……像一片落在深潭里的枯叶,悄无声息。

她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
“燕临?”她试探地唤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。

窗外的人依然没有回答。

姜雪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她伸手摸到枕边的银剪子—— 攥紧了,赤着脚轻轻下了榻,一步一步走向窗前。月光铺在地上,凉凉的,她的脚趾触到那一片凉意,指尖也跟着发凉。

她走到窗前,停了一瞬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了窗户。

月光倾泻而入。

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
不是燕临。

那人一身月白色的衣袍,在夜色里几乎要与月光融为一体。他的身形修长而清隽,比燕临要高上半寸,肩背的线条不像武将那样宽阔厚重,而是如竹如松,清瘦却不单薄。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下颌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,线条冷峻而优美。

他微微垂着眼,没有看她。

夜风拂过,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,他便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已经站了很久,又像是打算一直站下去。

姜雪宁手中的剪子差点没握住。

“谢……谢危?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此处?”

今生若非必要,她已经极力避开他了,明日是她与燕临大婚,此时他出现在这里是万分的不寻常。

谢危缓缓抬起眼来。

月光终于落进了他的眼底。那双眼睛清冷如霜雪,沉静如深潭,可在那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——像是被压在冰面下的暗流,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。
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
他只是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散落的长发、素白的中衣、赤着的双足,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手中的银剪子上,停了片刻,然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
那算不上是一个笑,更像是一个叹息。

“明日便是你的大婚了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,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,“我来看你一眼。”

姜雪宁愣住了。

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猛地倒进了一桶冰雪,凉意从头顶蔓延到脚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。

谢危难道也......重生了?

他们三人是一起在那幽暗的地下经历了这古老的血咒之术,他更是术法的中心,原先她和燕临便试探过,那时他的眼神和表现都不像是同他们一样重生而来的,甚至当她挑明自己重生一世时,他还充满了不屑和怀疑。

谢危没有再往前走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一扇敞开的窗,隔着一地清冷的月光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,翻涌的暗流渐渐平息了,像是一场风暴被生生压回了心底,只剩下一片寂静的、空旷的、什么都没有了的荒原。

他看了她很久。

久到姜雪宁以为时间都停了。

然后他伸出手来。

那手指修长而苍白,骨节分明,像玉雕的一般。他的指尖触到窗棂上,轻轻拂过一道木纹,却没有碰到她——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。他只是那样虚虚地拂了一下,像是在触碰什么他碰不得的东西,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他留不住的东西。
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
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平静,淡淡的,疏疏的,像是从前学堂里那个讲完课后转身离开的谢先生,客气而遥远。

他收回手,转过身去。

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,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。他的背影清隽而孤直,一步一步地走远,没有回头。

姜雪宁握着银剪子,站在窗前,看着他消失在月色里。

夜风吹进来,吹得她遍体生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里全是冷汗,银剪子的柄都被濡湿了。她慢慢合上窗户,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把剪子搁在一旁,双手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
如果他也重生了,他会怎么对她?他的执念他的癫狂,姜雪宁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
前世的回忆只是被她深埋在心中,不是消失了,她不否认他偏执而疯狂的爱意也叫她心动的。

不,她答应了燕临,不管怎么样,她只会是燕临一人的。

心跳还是很快,可那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甜意的快法了。

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闷闷的、钝钝的疼。像是有谁在她心口轻轻按了一下,不重,却按在了最柔软的地方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。

等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,蜡烛已经燃尽了一截,屋里的光暗了许多。她望向那扇紧闭的窗,窗纸上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影子,没有人,只有月光静静地铺着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她忽然想起方才谢危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没有偏执也没有阴郁,有的仿佛在轻声说再见。

不是“后会有期”的再见,而是“从此山水不相逢”的再见。

姜雪宁闭了闭眼,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。她起身回到榻上,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,紧紧地,像裹一层盔甲。

她告诉自己,明日她要嫁人了。

嫁的人是燕临。

那个翻墙、傻笑、喊她“宁宁”喊得满院子都听见的燕临。

至于谢危——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他只能是谢先生,是燕临的表哥亦是她的。
sitema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