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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一生只皈依一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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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东之行渐近尾声。
临行前,秦衔月忽然想起楚地人人信奉的碧霞元君,便央谢觐渊让车队绕行,在离开江东之前,再去一趟圣姆庙。
车队辚辚行至山门前,秦衔月下了车,抬眼望去。
只记得初至江东时,海棠开得正盛,堆云叠雪;
而今离去,已是落英覆水,棠雨满江。
唯有当年楚公亲手栽种的那株海棠,花枝依旧挺拔,开得热烈不减,像是不知岁月为何物。
秦衔月在树下站了片刻,没有折取整条花枝,只从低处摘了一朵,托在掌心,走进殿中。
殿内香火袅袅,碧霞元君端坐莲台,眉眼低垂,似悲似悯。
秦衔月在蒲团上跪下来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,轻声问身侧的谢觐渊。
“世上生灵如许,神君当真能听清每一个人的愿望吗?”
谢觐渊淡淡耸肩。
“早同你说过,愿望要说出口,旁人才能听见。神佛也是一样。”
秦衔月意外地没有反驳。她沉默了一会儿道。
“那次...”
她小心斟酌着用词,
“那次随先帝出征江东,听闻你们也曾来拜过神君,后来大获全胜。当时,也是这般许愿的吗?”
谢觐渊的目光微微一滞,望向殿外那片落花纷飞的天际,眼神悠长。
“皇爷爷一生杀伐果决,从不信神佛神祇,那时他教我,人心所求,不过两处:一者向人,一者向己。
向人者,与其跪拜泥胎,不如径直走到那人面前,把心意说尽;
向己者,不过是立一道心碑,刻下自己的誓言,时时回望,刻刻警醒。”
他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。
“神君什么也不会做。祂只是端坐在此,静静看着。
看你怯懦还是勇敢,看你放弃还是坚持。
祂见证过江东那场大胜,见证过无数人的汗水与热泪,见证过一次次跌倒后再爬起,也见证过那些不曾言说的心愿,在岁月里慢慢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他声音轻而笃定。
“神不遂人愿,只鉴人间心。”
一直以为,来神前祈愿,求的是庇佑,是成全。
而今天谢觐渊说的这个角度,是秦衔月从未想过的。
她忽地恍然一笑。
“如此说来,这碧霞神君倒真是灵验,连太子殿下,都算诚心皈依了。”
谢觐渊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血檀佛珠上,微微怔了怔。
随即伸手合握住她的手,凤眸低垂,姿态竟像在合掌许愿。
“谢觐渊这辈子只皈依过一人,却不是神佛。”
秦衔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不及细想,谢觐渊已抬眼望过来。
“许完愿了吗?众人还在等着我们启程。”
秦衔月忽然觉得心境开阔,前所未有的清朗。
她朝神君又拜了一拜,拾起那朵海棠,轻轻别在鬓边,抬眼望他。
“好看吗?”
谢觐渊竟就在碧霞元君神像前,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。
“好看~胜过世间香火,胜过万里江山。”
两人从殿中出来,正遇上都尉府来进香的陈老夫人。
老夫人见到他们,显然有些讶异,连忙行礼。
“听闻太子銮驾已经启程,老身还以为殿下已经离开了。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……”
谢觐渊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陈老夫人直起身,目光落在秦衔月身上,忽然笑了。
“大约这就是命定的缘数吧。”
她从随身的挎篮里取出一卷画轴,双手递到秦衔月面前,声音苍老而温和。
“老婆子年轻的时候,曾经卖身秦家,给少夫人做过两年仆役。后来年岁到了,得楚老令公和少夫人的恩情,才有机会赎身出府嫁人。
那时都尉陈征还仅仅是水师中微不足道的小卒,我们夫妻俩都受楚公和少夫人大恩,未得报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不想最后竟是那样一个结局。”
秦衔月静静地听着。
“这东西,是当年收敛少夫人遗物时找到的。本想着趁少夫人忌日在即,烧去了愿。既然碰上了姑娘——”
她将那卷画轴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那便送给你吧。”
秦衔月听说这是秦牧之妻的旧物,心头微微一震。
连忙接过,轻轻展开。
竟是一幅碧霞元君像。
画中神君栩栩如生,慈悲端庄,气韵入骨。
整幅画的色彩沉静而丰富,不张扬,却每一笔都透着功力。
石青与赭石交织出神明的庄严,薄粉与藤黄点染出人间的温度,而神君那眉心一颗朱砂轻点,是这庄严与温度之间,最柔软的和解。
秦衔月看着那画,忽然心头一跳:
这难道就是当年齐云山所作的那幅神君像?
人们都以为它随着战乱遗失,不曾想,它竟一直收藏在秦牧之妻的手中。
盯着神君额间那点朱砂,秦衔月只觉神识一阵迷蒙。
脑海里骤然翻涌起来。
金戈交击、江水咆哮、后园戏蝶、画舫低语……
无数碎片般的画面——有温馨缱绻,也有厮杀血腥...
在意识中激烈冲撞。
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门,正被什么东西一下、又一下,狠狠地撞击。
谢觐渊一眼便察觉她神色不对。
先向陈老夫人郑重道谢,接过画轴收好,伸手扶住她,低声问道。
“没事吧?”
秦衔月咬牙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与刺痛,想说自己没事。
可她刚抬起头,便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。
殿前的石阶,满地的落花,谢觐渊那张骤然紧张的脸,全部混在一起,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然后眼前一黑,人彻底晕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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