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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:今日方知我是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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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燕舟长这么大,第一次看见妖魔。
这么多的妖魔。
他害怕得浑身发抖,双手紧紧攥着娘亲的衣服。
“娘,哥哥呢?姐姐呢?娘,我有点害怕。”
母亲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更快地往里屋跑。
身后传来父亲的吼声,符咒炸开的光芒,妖魔的尖啸,还有血肉被撕裂的声音。
姜燕舟被母亲塞进地道的时候,还在拼命挣扎。
“娘!爹还在外面。”
“听话。”
母亲蹲下来,双手捧着他的脸,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。
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一滴泪都没有,眼神温柔夹杂着眷恋。
“燕舟,你听娘说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塞进他的手里。
玉佩是温热的,带着母亲的体温。
上面刻着一个纹样,父亲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。
这是姜家的族徽。
“燕舟,你要活下去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让姜燕舟肝肠寸断。
“活下去,才有未来。你要去找草木种子,带回来,种在这片土地上。你要庇护百姓,要让他们不用再活在妖魔的阴影下。”
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不要堕了姜家的名声。”
“娘,我不要!我要娘,我要爹,我不要玉佩!”
姜燕舟扑过去想要拉着娘亲的衣角。
玉佩被他丢在地上,他只想要娘,要家人。
“走!”
姜母笑着看着他,一把将他推回去。
机关启动,地道的入口开始合拢。
姜燕舟跌坐在地上,看见娘亲的脸一点一点地被石板遮住,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娘在笑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笑。
石板合上了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“娘!!!!”
姜燕舟在地道里拼命地拍,拼命地踹,拼命地喊。
嗓子喊哑了,手掌拍烂了,脚趾踢断了,没有人回应他。
“娘!!娘!!我不要!我要娘!!”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一天?两天?三天?
地道里没有光,没有声音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手里那块玉佩,始终是温热的,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脏。
姜燕舟好像再也没有泪水,他攥着玉佩开始找其他的出口。
他要找娘,找爹,找会笑话他的哥哥,找给他糕点的姐姐。
地道的另一个出口,在城门边的一个不起眼的坟堆。
姜燕舟手指都是鲜血,从坟堆里爬出来时,光扎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爬出去看到街上的场景后,他跪在了地上。
镇子没了。
房子塌了,街道上全是血,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。
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。
妖魔早已不在,天还是灰蒙蒙的,那个曾经出现在天空的口子。
好像只是他们那一天的错觉。
姜燕舟沿着街道往家里走。
他看见了铁柱。
铁柱躺在土坡下面,眼睛睁得很大,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窟窿,里面的东西都没了。
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饼,姜燕舟吃过,硬邦邦的,粗得拉嗓子。
姜燕舟站在铁柱身边,站了很久,然后蹲下身,将那半块饼拿出来,放进怀里。
路过学堂时,他看见了二丫。
二丫趴在教书先生家的门槛上,头朝下,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。
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方手帕,那是姜燕舟送给她,说要成亲的定情信物。
姜燕舟蹲下来,把二丫的眼睛合上。
“二丫…”
他将帕子捡起来,塞到二丫的怀里。
姜燕舟没有停留,他继续走,看见了狗剩。
狗剩太小了,小到姜燕舟差点没认出他。
他被压在塌了的墙下面,只露出一只手,瘦得像猴爪子的手。
姜燕舟没有把狗剩挖出来。
他一步步地往家走。
爹娘怎么没来开门,是不是把他忘记了?
爹娘怎么没安葬这些百姓?是不是忙不过来了?
他每走一步,就多一个认识的人躺在地上,不会再起来。
最后他走回了自己家。
院墙塌了一半,房子也塌了一半。
地上全是符咒的灰烬,还有剑的碎片,还有哥哥…姐姐。
“哥…哥,你起来啊!”
他走过去,麻木的将碎成几段的哥哥拼一起,放在一边。
然后再去找姐姐的尸体。
“姐姐,你最喜欢臭美了。”
看着姐姐少了半块头颅的尸体,姜燕舟没有刻意去找爹和娘的尸体。
好像只要不见到他们的尸体,爹娘就还活着。
从天黑到天亮,再到天黑。
姜家人都躺在正房里,还有他爹娘的尸体。
他站在院子中间,站了很久。
看着被血染成红色的地砖,他找出火石,将火把丢进正房。
他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
“爹!娘!哥哥!姐姐!!啊啊啊!”
姜燕舟发出嘶吼,歇斯底里的痛哭声回荡在渺无人烟的镇子上空。
只有夜枭盘旋在小镇上空,黑压压的。
姜燕舟处理好姜家的事,又去街道上。
走过路过,会惊起很多夜枭。
也有一些胆大的夜枭,旁若无人的自顾自饱餐一顿。
“滚!滚开!”
姜燕舟将夜枭从二丫的脖颈处撵走。
一直到小镇化作一片火海。
姜燕舟呆愣愣地看着火海,他哭不出来。
眼泪流不出来,声音发不出来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。
一半在尖叫,一半是死寂。
他摸出了那块玉佩。
玉佩还是温热的。
他把玉佩举到面前,借着火海看着上面那个纹样。
姜家的族徽。
父亲身上有,母亲身上有,他出生那天就挂在脖子上,后来被母亲收起来了,说等他长大了再给他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些话。
“活下去才有未来。你要去找草木种子,带回来,种在这片土地上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。
娘亲…
我好怕,你和爹爹等等我,好不好。
他一步步迈向火海,最终却顿住脚步。
灼热的火烤得他脸发疼。
姜燕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是一个男孩的手,指甲全部劈开,混着土和血迹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是姜燕舟的手。
不对。
姜燕舟不是她。
她是…谢暖歌。
“钱塘江上潮信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。”
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她是谢暖歌。
她进了正殿,交出了信物,然后被拉进了神途,也就是这段记忆。
“神途…”
姜燕舟。
谢暖歌握紧手中的玉佩。
“这就是神明的记忆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看着灰色的土地,看着充满火焰的镇子。
找种子,带回这片土地,完成任务。
谢暖歌抹了把从眼角滚落的泪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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